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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阳华侨医院的暂停营业告示在寒风中飘摇,这个拥有99张床位、12个临床科室的县级医院命运,显示出全国成千上万民营医院在医保严监管时代面临的困境。
涡阳华侨医院申请暂停营业6个月,停业时间为2025年12月10日至2026年6月9日。这家成立于2005年的综合性医院,在2025年3月刚刚经历了医保服务协议被中止6个月的处罚。
离处罚执行完毕仅两个月,医院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关门停业。
涡阳华侨医院的停业公示,像个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行业内讨论的话题绕不开——医保。医院自此大门紧锁,空荡的走廊再无消毒水气味,而这不过是掀开了民营医疗残酷生存状态的一角。
视线转向数百公里外的湖北黄石。2025年5月,黄石市卫健委一纸公告,为当地一家二级大冶某民营综合医院划上了句号。依法注销《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这家成立于2013年的医院,曾拥有138张编制床位,科室设置齐全,从急诊、内、外科到妇、儿科、预防保健科,一度承载着周边不少居民的日常医疗需求。
这家医院的起步正值社会资本办医热潮,亮堂的崭新大楼曾象征着希望。然而,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注销前一个月。当地医保部门公布,该院存在虚计费用、过度检查、重复收费等一系列违规使用医保基金的行为。最终的处理决定是,追回医保基金损失728609.70元,并处以罚款1104260.19元。
更为致命的是解除医保定点服务协议。这意味着,医院的核心付费渠道被彻底斩断。从处罚文件下达到注销,短短一个月,一家运营了十余年的医疗机构便黯然退场,留下的只剩唏嘘和一堆待处理的医疗设备。
类似的剧情在北方同样上演。2025年7月21日,陕西神木中西医结合医院贴出了“停诊通知”,告知患者因医保定点资格被取消,自次日起全面停诊。这家医院身份特殊,曾是神木市唯一一所二级甲等中西医结合医院,在本地民众心中有一定分量。中医理疗科的火罐、针灸,曾是不少慢性病患者的常去之所。
它的倒下,同样源于“欺诈骗保”问题。医保资格取消后,门诊大厅迅速冷清下来,预约好的理疗被迫中断,有不少老患者拿着旧病历本在紧闭的玻璃门前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从“唯一”到“停诊”,不过是一纸决定的距离。
将这些散落在地图上的点连接起来,一幅清晰的景象逐渐浮现。医保定点协议,对于绝大多数民营医院而言,就是赖以生存的“氧气瓶”和“生命线”。它直接连接着稳定的患者流和支付保障。
一旦被解除或中止,医院便如同骤然断了氧气,生命力急速流逝。涡阳华侨医院在医保协议被中止恢复后,仅挣扎了两个月便宣布暂停营业,是这一残酷现实最直接的体现。那两个月里,管理层或许奔走求告,医生护士看着空病房发呆,药房渐渐不再补货,一切都朝着无可挽回的终点滑去。
根源在于,民营医院对医保支付的高度依赖,盈利模式的单一与脆弱。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运营成本压力下,少数机构不惜铤而走险,通过虚增项目、小病大治等违规手段套取医保基金,企图“走捷径”。
随着国家医保基金监管力度空前加强,飞行检查、智能监控成为常态,此类行为被发现和严惩的概率大大增加。罚金、追回款项已足以让医院喘不过气,而“解除协议”这项核弹级的处罚,则直接剥夺了其市场准入资格。
当然,并非所有民营医院都行走在灰色地带。许多正规机构在提供差异化、特色化医疗服务上做出了贡献,为公立医疗体系做有效的补充。也证明,合规经营是绝对的底线。同时也促使人们思考更深层的问题,如何构建更健康、可持续的民营医院生存环境?除了严厉的监管“堵漏”,是否也需要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社会资本办医扶持政策上进一步“疏导”,帮助那些有意愿、有能力的民营医院找到更阳光、长远的发展之路?
医保对于民营医院的意义远超简单的支付工具。据《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19—2024年的数据显示,2018年,非公立医疗机构总收入5065亿元,医保测算收入3700亿元((医保总支出17822亿元,扣减公立医院12339亿元、定点药店约1700亿元后推算),占比73%。2023年,总收入为8500亿元,医保收入5900亿元(测算),占比约69%。一旦失去医保基金的支持,相当于切断了民营医院的绝大部分现金流。
在现实里,这种依赖要具体得多,也残酷得多。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家门口的医院是不是“医保定点”,几乎是选择与否的首要标准。那块挂在门口的铜牌子,在大家心里,不光是能报销的证明,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官方认可。
这家医院,是正规的,是可信的。一旦牌子被摘掉,信任感就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哪怕同样的医生、同样的设备,看病突然要完全自掏腰包,多数患者都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价格上失去了任何优势,医院在患者眼里,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消费场所”。那是一种安静又迅速的流失,门诊量断崖式的下降,病床迅速清空,用不了多久,整座医院大楼就安静得令人心慌。
医保的角色是实实在在的经济生命线,更是维系患者信任的“信用背书”。信任的塌方往往比财务崩溃来得更快、更彻底。即使医院的仪器一样,医生依然专业,但门可罗雀的现状,会让所有精良的设备和技术迅速失去意义。运营成本每天都要产生,没有病人,一切归零。
眼前的例子活生生地摆着。涡阳华侨医院,医保协议被中止恢复后,仅仅支撑了两个月,便宣告暂停营业。那两个月或许管理人员四处奔走,试图挽回、医生护士在逐渐空旷的科室里,等待着一个渺茫的转机。按下暂停键是无奈,也是必然。
湖北大冶的那家医院,轨迹更为陡峭。在被正式解除医保协议后,连一个月都没撑到,就主动申请了注销。从重罚到注销,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留下任何的余地。它曾拥有的138张床位,十几个科室,都成了过往。
这些倒下的机构也留下了沉重的问号。除了不断加强监管,严厉惩戒“骗保”行为以守住老百姓的“救命钱”之外,如何为民营医院构建一个更健康、更有韧性的生存发展环境?是否可能在支付方式、评审标准、乃至社会资本办医的引导政策上,进行更精细化的设计和支持,帮助它们摆脱对医保收入的绝对依赖,探索出真正依靠医疗服务能力生存的路径?
近年来,国家对医保基金的监管网络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收紧,一系列新政举措,让那些高度依赖医保输血的医院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2025年6月,国家医保局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医疗保障定点医疗机构管理的通知》,从三个方向扎紧了围墙。从入口关来看,新纳入的定点医疗机构将面临长达6个月的政策辅导期,相当于一个“试用观察期”,起步便需如履薄冰。日常管理进一步强化,明确推动药品和耗材的规范平台采购,严格执行“无码不采、无码不付”,从源头上拧紧跑冒滴漏的水龙头。通知对解除医保服务协议的情形进行了细化和延伸,退出的路径可能更加频繁地启用。
这些条文通过大数据与智能监控技术,变成了悬于每家定点机构头上的尚方宝剑。数字最具说服力,2023年全国医保系统检查了超过80万家定点医药机构,近一半被查出存在问题。超4000家被解除协议,2万多家受到行政处罚,300余家被移交司法。到了2024年,全国追回的医保基金总额高达275亿元。智能监管子系统直接挽回的损失就高达31亿元。这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天网”,让违规操作无处藏身。
监管的思维也在进化,堵住一切可能被利用的漏洞。2025年9月,国家医保局发布的新规草案传递出犀利信号。即便医疗机构主动申请解除医保协议,医保部门也有权对其过去一至两年的医保结算费用进行回溯核查。这精准地瞄准了少数意图通过“金蝉脱壳”来逃避后续审计与处罚的机构。监管的责任追溯期在延长,任何时期的违规都可能在未来被清算,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对于民营医院而言,过去或许存在的灰色操作空间被急剧压缩。一些原本经营粗放、试图靠“走量”甚至违规手段维持运转的机构,立刻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政策的辅导期让新入局者不敢轻举妄动、日常的码制管理让虚高物价难以操作、而严厉的退出与追溯机制,则使得任何违规的成本都变得难以承受。它们面临的是被切断生命线乃至被追溯既往的生存危机。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场强力监管的阵痛,或许是行业走向规范化、可持续发展的必经之路。它迫使所有市场主体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存之本。是依靠医疗技术、服务质量与患者口碑来赢得市场,还是继续游走在规则的边缘?严密的监管“天网”在短期内会让一些不适应者出局,造成局部阵痛。但从长远来看,这也在清洗市场环境,保护绝大多数守法经营者的公平竞争空间,守护全体参保人的共同财富。
面对持续收紧的医保监管与日益严峻的生存压力,民营医院的焦虑是实实在在的。议题已经从“如何争取更多份额”转变为“如何活下去”。普遍的共识是,必须从被动的、疲于应付检查的状态,转向主动的、系统性的战略管理。合规已经从成本变成生存的底线,差异化是必须找到的出路。
自救的核心方向之一,是探索多元化的发展路径,避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必须打破对医保支付的高度依赖。具体怎么做?一些走在前面的机构已经给出了参考。深耕特色专科,形成与公立医院互补的错位格局,如在康复护理、眼科、口腔、医美、心理健康、老年病管理等领域建立专业口碑。
此外积极拓展非医保依赖型服务,成为越来越重要的选择。如发展高端医疗、会员制服务、自费项目、深度健康管理、互联网医疗与线下结合的新型诊疗模式。这些服务瞄准的是对就医体验、隐私保护、时间效率有更高要求,且具备相应支付能力的人群。河南周口有私立口腔医院,几年前就主动放弃了部分医保项目,转而专注于种植牙和正畸等自费占比较高的业务,虽然初期客源波动,但客单价和患者忠诚度显著提升。
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主动解绑”医保的案例在全国多地陆续出现。在安徽宣城,一家小型综合医院转型为专注术后康复和长期照护的机构。江苏宜兴的一家医院,则将重心转向了高端体检和跨境医疗服务。2025年吉林省公布的第一批解除医保服务协议的机构名单中,153家里有49家是主动申请退出。更早些时候兴安盟医保局的公告显示,主动退出的医药机构数量甚至超过了因违规被处理的机构。这些选择“断保”的机构,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清晰的定位。往往需要咬牙投入更多资金升级硬件、优化环境,并小心翼翼地维护一个全新的、更小众的客户群。
同时业内专家也指出,“断保裸奔”大概率不会成为民营医疗的主流选择。这背后是基本医疗保险依然牢牢掌握着中国医疗服务体系的主导权和流量入口。截至2024年底,全国参保人数高达13.26亿,覆盖率稳定在95%左右。
这个庞大体量所代表的,是绝大多数民众就医时首选的、也是最根本的支付方式。对于民营医院而言,拥有医保定点资质,就等于获得了接入这个庞大主流患者池的“入场券”。失去它,意味着在普通患者心中,其“正规军”的身份会大打折扣。
由医保背书所带来的基础信任感,是任何市场宣传在短期内都难以替代的。更多的医院正在走的是一条“两手抓”的谨慎道路。在严格守住医保合规红线、服务好基础医保患者的同时,拿出部分资源或开设独立院区,尝试培育和发展高附加值的非医保业务。
寒潮终会过去,每一阵风吹过,都是对生存方式的追问。医保监管的风暴,吹落了枯叶,也显露出真正扎根大地的根系。那些在阵痛中摸索差异化道路的机构,就像寒冬中埋藏的种子,静候着春天。洗礼过后,留下的是行业洗尽铅华的开端。医疗真正回归服务与健康的本质,每一家医院的命运,都将由它为社会创造的价值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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