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突然宣布取消“两票制”，药价会不会暴涨？

大概率不会。

因为集采不会消失，医保谈判，各省招采平台，医保支付标准，药品追溯码这些统统都不会消失，数电发票更不可能开历史的倒车，重新变成一摞盖着红章的纸。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

如果明天取消两票制，当年那些靠一盒药倒五六手、每倒一次加一次价的过票商，会不会成群结队重新回来？

恐怕也很难，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一个制度最尴尬的时刻，不是它失败了，而是它成功改变了环境以后，环境已经不再需要它承担原来的任务。

2017年，它为什么重要

2017年的两票制非常重要。

那时候中国医药流通最麻烦的事情之一，就是根本看不清一盒药从哪里来，又经过谁的手。

厂家可能30元出厂，一级代理40元，二级代理60元，三级代理80元，最后100多元进医院，中间每一家公司都有合同、有发票、有流水，明面上看起来甚至比今天很多企业还“合规”。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违法有时候并不可怕，最难处理的是一整套交易形式全部合法，而交易本身毫无价值。

所以两票制当年的办法极其粗暴，也极其有效：不研究你这四层代理到底谁创造价值，直接把层数砍掉。

2016年4月6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推进药品采购“两票制”；2017年1月，八部门正式印发实施意见。

所谓两票制，就是生产企业到流通企业一票、流通企业到医疗机构一票，目的包括压缩流通环节、提高流通效率、治理过票洗钱，并希望借此降低虚高药价。

放在2017年，这个工具是先进的，问题是现在已经2026年。

这九年，中国医药行业最大的变化恰恰不是“两张发票坚持了九年”，而是发票本身越来越不重要了。

十年以后回头看，会发现这项改革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票链真的被改掉了，但钱并没有因为票链缩短而自动消失。

这是理解今天医药行业很多问题的起点。

发票越来越不重要了

2024年12月1日起，全面数字化电子发票已经在全国正式推广，发票从过去的一张纸，逐渐变成税务系统里的一个数据节点。

医保这边走得更远。

截至2025年底，国家医保信息平台已经归集定点医药机构销售端药品耗材追溯码1001.82亿条，生产流通端443.07亿条；到了2026年6月9日，两个数字已经分别增加到1746.54亿条和641.43亿条。

什么意思？

十年前监管一盒药，主要看两张发票；今天监管一盒药，可以看到它的码。

谁生产、经过哪里、谁采购、谁卖掉，在越来越多的场景里已经不需要靠人工翻两张发票去猜。

两票制当年解决的是“看不见”，而今天真正的问题已经变成“都看得见以后怎么办”。

这就是为什么，两票制已经不是今天医药行业真正的核心制度。

它还在，也有用，但是它的历史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

奥吉娜案：最残酷的注脚

最典型的证据，恰恰是沈阳奥吉娜这个案子。

2026年3月31日，国家税务总局沈阳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开出一张处罚决定书。

文号很普通：沈税稽一罚〔2026〕37号。

三个月后的7月2日，国家医保局把这个案子公开出来，这件事才真正进入医药行业的视野。

主角是沈阳奥吉娜药业。从2017年1月至2024年12月，这家公司在没有真实交易的情况下，从40家企业取得2083组虚开的增值税发票，价税合计1.89亿元，用于虚抵进项、虚增经营成本费用，最后被罚3516万元。

更有意思的，是那40家公司，名字都很熟悉。

“XX医药科技有限公司”“XX管理咨询有限公司”“XX图文广告有限公司”。绝大多数企业社保参保人数只有0—3人，没有足以支持大规模市场推广、咨询服务的人员和业务能力，却可以源源不断地开出“咨询服务费”。

国家医保局在通报里说得很直接：这些虚假成本最终会反映到药品价格中，也会给企业带来不正当的竞争优势。

最后税务处罚，医保信用评价跟进，企业被评为“特别严重失信”，并面临产品取消挂网资格。

这个案子其实给两票制做了一个非常残酷的注脚：两票制确实把药品发票压到了两张，但它从来没有规定一家药企后面只能有两张“费用发票”。

于是行业迅速学会了一件事。药不能再倒五遍了，钱可以。

以前一盒药在五家公司之间移动，后来变成一笔钱在五种费用科目之间移动。

市场推广费，会议费，咨询费，广告费，信息服务费。

表面上看，药的流通链条已经非常漂亮：厂家——配送商——医院。

甚至只有两步，但公司另外一边的利润表上，可以挂着几十家服务商。

所以今天再用“几票制”理解医药腐败，多少已经有一点刻舟求剑。

监管盯着物流，利益已经转移到了费用流。

这也是为什么奥吉娜案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证明“两票制失败”，恰恰相反，它证明两票制成功得太早了。

它把一个2016年的问题解决以后，行业的问题已经换了位置。

过去问的是：这盒药为什么经过五家公司？

现在应该问的是：这家只有两个人的咨询公司，为什么一年可以向一家药企提供几千万元服务？

这是完全不同的监管问题。

取消两票制，会怎样？

甚至可以做一个更极端的思想实验：如果今天把“两票制”直接取消，会怎么样？

理论上，流通层级可能增加，所以它作为一道防止无意义多级流通重新出现的护栏，当然仍然有意义。

但要说药价会重新回到2016年的运行方式，大概率是不可能的，现在很多新入行的年轻人，甚至都不知道以前的前辈可以玩的这么花。

决定药价的权力结构已经完全不同了。

2026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文件，政策重心已经放在集中带量采购、医保支付标准、挂网价格管理、价格风险治理、招采信用评价以及省级医药采购平台的招标、采购、交易、结算、监督一体化上。

一定，一定注意这里面的变化。

以前治理药价，问的是：“中间有几家公司？”

现在问的是：“你报多少钱？”“别人多少钱？”“医保为什么要付这个价格？”“医院采购了多少？”“你的成本是什么？”“有没有异常价格？”“有没有失信行为？”

甚至钱本身也开始绕过过去很多复杂关系。

2025年医保部门继续扩大医保基金与医药企业直接结算范围，集采药品耗材平均回款时间已经在30天左右。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过去中国医药流通改革最大的理想，是把七八张票变成两张。

今天技术和制度继续往前走以后，最终方向反而越来越接近：

厂家报价→平台采购→专业物流配送→基金结算→全程编码→数据留痕。

如果这套体系最终成熟，严格意义上的“两票”本身反而越来越像一个历史概念。

因为监管根本没有必要数票，它只需要看数据。

它变成了一条旧护栏

但，熟悉超哥的小伙伴应该知道，我不会说“两票制已经没用了”。

非黑即白不太适应我们这个行当，尤其存在大量灰度空间的业态。

它最大的价值已经从“降低药价”变成了“不让行业重新退回去”，就像高速公路中间的隔离带，平时没人讨论它，也没人认为汽车之所以能跑120公里，是隔离带的功劳。

但你最好别越界，至少别明目张胆的嘚瑟。

如果到了2026年，还期待靠增加一张票、减少一张票解决药价、腐败、带金销售和流通效率，那就把今天的医药行业想得过于简单了。

两票制属于上一代医改，上一代医改最大的治理对象是“层级”：代理层级太多，医院加成太高，流通链条太长，所以办法也是减少层级。

今天这轮医改越来越不一样。

它真正想消灭的已经不是第三张发票，而是信息差。

药卖给谁，平台知道；卖多少钱，平台知道；医院买多少，医保知道；病人拿到了哪一盒，追溯码开始知道；企业开了什么票，税务系统知道。

一家只有两个员工的公司，却连续向药企提供几千万元市场服务，这时候真正应该问的已经不是：“这是第几张票？”

而是：“这笔交易为什么存在？”这才是奥吉娜案之后最应该重新理解“两票制”的方式。

十年前，我们试图通过减少发票，减少看不见的交易。

十年以后，发票已经越来越不是问题。

问题变成了，即使每一张票都有，每一份合同也完完整整的，每一次付款是真的，监管能却不能判断：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监管对象十年间，已经从“票→价→钱→行为”这完整聊条的进化。

一旦你进入监管者的怀疑，接下来的剧情就是，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已经成立，一步之遥而已。

两票制当然还有用，只是它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它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医药改革的主角，变成了一条没人愿意拆掉、但也没人再指望它拯救药价的旧护栏。

杨柳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时间真快啊，是吧，兄弟们？

尾牙：

两票制本质上是在监管无法直接识别交易真实性时，用“流通层级”代理“交易风险”；

当货、价、票、钱逐渐可以直接观察以后，代理变量的价值自然下降。

下一个时代，会有下一个时代的新英雄崛起。